日本文樂是什麼?簡單說,它是從大阪發展出來的人形淨瑠璃:人偶由三位人形遣共同操作,太夫負責說唱,三味線負責節奏與情緒,三者合起來才是一齣文樂。這篇依贊贊小屋在國立文樂劇場的展示與演出所見,整理文樂的來歷、三人操偶、人偶頭、太夫與三味線。
一、文樂是什麼?從大阪發展的人形淨瑠璃
文樂是日本的傳統偶戲,正式的名稱是「人形淨瑠璃」。「人形」是人偶,「淨瑠璃」是搭配三味線的說唱敘事,兩者合在一起,就是由人偶表演、太夫說唱、三味線伴奏的舞臺藝術。今天一般人說的「文樂」,指的就是這種人形淨瑠璃;國立文樂劇場的名字,用的也是同一個詞。
這門藝術的源頭在大阪。國立文樂劇場的展示區裡,有一區專門整理人形淨瑠璃與文樂的歷史,展示牌寫著:竹本義太夫在貞享元年(1684)於道頓堀創設「竹本座」,他所創的說唱風格因此叫做「義太夫節」。元祿 16 年(1703),義太夫的弟子豐竹若太夫也在道頓堀開了「豐竹座」,兩座互相競爭,反而把人形淨瑠璃的人氣推上高峰。近松門左衛門則是應義太夫的要求,替竹本座寫了許多出色作品的作者。展示櫃裡擺著當年刊行的劇本與版畫,可以看出這門表演在江戶時代就已經很受歡迎。
那「文樂」這個名字又是怎麼來的?依同一區的展示牌,19 世紀初,出身淡路島的正井與兵衛(初代植村文樂軒)在大阪高津開了一間人形淨瑠璃的小屋,大受歡迎;明治 5 年(1872)劇場遷到松島新地時,第一次掛上「文樂座」的名字。明治時代以後,文樂座成為留存下來的主要演出單位,承接竹本座、豐竹座以來義太夫節傳統的人形淨瑠璃,也就被稱為「文樂」。依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的人形浄瑠璃文楽頁,昭和 30 年(1955)它成為日本國家指定的重要無形文化財,平成 20 年(2008)又登錄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無形文化遺產。
要理解今天看到的文樂,有一件事值得記住:人形淨瑠璃這個名字,本身就把這門藝術拆成了兩半,一半是「人形」,另一半是「淨瑠璃」,而後者又包含說唱的太夫與彈奏的三味線。
二、文樂三業:人形遣、太夫、三味線一起演出
文樂不是「人偶戲加配樂」。依國立劇場的文樂介紹,它由三種專業分工合作,稱為「三業」:操作人偶的人形遣、說唱的太夫,以及彈奏三味線的演奏者。人形遣負責動作,太夫負責故事與所有人物的聲音,三味線則負責節奏、氣氛與情緒,三者缺了任何一個,舞臺上就少了一塊。
贊贊小屋在現場最直接的感受,就是這三件事幾乎同時進入眼睛與耳朵:舞臺右側先坐著一排三味線,後面是幾位太夫,接著黑衣人帶著動物人偶登場,舞臺上方同時出現字幕。沒有哪一項只是陪襯。人偶的動作、太夫的聲音與三味線的節奏,一起把故事往前推。
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項,很容易漏掉另外兩項的功勞。把文樂拆開來看,反而更容易知道自己在看什麼:人偶怎麼動、聲音怎麼說、琴聲怎麼推。
三、一尊文樂人偶,為什麼需要三個人操作?
一尊文樂人偶需要三個人操作,是為了做出更接近真人、更細緻豐富的動作。早期人偶也曾由一個人操作,後來逐漸發展成三人遣:主遣控制頭部與右手,同時是人偶動作的中心;左遣控制左手;足遣蹲在下方,控制雙腳。三個人的動作必須完全同步,人偶才能走路、坐下、拿東西,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事。人偶的大小依性別與身分而異,約 130 到 150 公分。
展示區裡擺著一具沒有穿上衣服的人偶骨架,可以看得更清楚。它的中間是一根直立的木棒,上方是頭與肩板,肩板下方只有一圈竹製的腰輪,手臂與雙腳都以繩線從肩板垂吊下來。也就是說,所謂的「身體」,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骨架,要靠衣服與人形遣的手才撐得出來。旁邊的展示牌還附了照片,說明人形遣如何拿著人偶、如何握住頭部的握把。女性角色的人偶基本上沒有腳,足遣是用手指捏著和服下襬的內側來動它,讓人偶看起來像有腳在走路與跪坐。
展示區的牆上掛著劇照,有些照片裡的主遣露出了臉,另外兩位則仍罩著黑色的頭套,三個人緊貼著同一尊人偶。展示區中央還立著一尊巨大的酒吞童子人偶,比旁邊的參觀者還高。站在這樣的大型展示人偶旁邊,更能直接感受到文樂人偶並不是桌面上的小木偶;而真正的三人遣,追求的則是三位人形遣共同完成更細緻、更接近真人的動作。
贊贊小屋在國立文樂劇場的親子劇場親眼看到了這件事的難度。老師隨機邀請三位小朋友上台,嘗試操作人偶,孩子們手忙腳亂,老師不斷提醒「頭要抬起來」「要往右」「腳要注意」。連簡單的轉身,都需要三個人互相配合才能完成,才真正知道三人遣不是為了炫技,而是這門藝術的基本條件。贊贊小屋現場記下的筆記,其實一度把分工記成「左邊的人控制頭和左手」,事後才校正為主遣管頭與右手、左遣管左手、足遣管雙腳。連專心看解說的觀眾都會記錯,更能體會三位人形遣要把自己的部位與另外兩人合成一個動作,有多不容易。
人偶走動的時候,現場也會傳來很明顯的踏地聲,聽起來就像人偶真的踩在舞臺地板上。
四、文樂人偶沒有真人表情,為什麼還是看得出喜怒哀樂?
文樂人偶看得出喜怒哀樂,靠的不是臉上的表情變化,而是頭的種類、頭裡面的機關,以及人形遣的動作。人偶的臉是木頭雕出來的,不像真人,也不像動畫角色那樣可以不斷改變表情,可是贊贊小屋在現場看的時候,並不覺得缺少什麼,反而很自然就把人偶當成在害怕、猶豫或悲傷的角色。
先看頭。文樂人偶的頭叫做「かしら」(kashira),依角色分成許多種類。展示區裡有一整面牆擺滿人偶頭,旁邊貼著演出劇照,對照每顆頭在舞臺上扮演的角色。男性角色的頭,有白面的年輕男子、赤面的武士,也有蓬著黑髮、眉頭深鎖的武將;女性角色的頭有各種髮型與髮飾;另外還有一些特殊角色的頭,例如帶著猴毛的孫悟空、把狐狸口鼻與女子面孔合在一起的妖狐,還有女子臉孔下露出獠牙的頭。展示牌也提到,有一顆頭是為了改編自莎士比亞作品的新作專門製作的,後來換了假髮,又在另一齣歌劇改編演出中使用,可見同一顆頭並不是永遠只扮演同一個角色。
頭的外面有假髮,裡面還有機關。展示區把頭的製作過程拆開來擺:先把木材切成方塊,畫出下繪,再用鑿刀粗刻出臉部輪廓,最後在耳朵前面把頭一分為二,把內部挖空,裝進用鯨鬚做成的彈簧與絲線,讓部分頭可以牽動眼睛、眉毛等部位。假髮的做法也很講究:用人髮與犛牛毛綁成髮束,縫在銅板做的底座上。展示牌還特別說明,同一顆頭可以剝掉舊漆重新上色,繼續為不同的角色使用,維護得當的話,可以在舞臺上使用 100 年以上。
不過機關只是一部分。真正讓人偶看起來有情緒的,是人形遣的動作。頭微微低下,可能是難過;頭突然抬起來,可能是驚覺;停頓一下,像是猶豫;身體重心前傾,像是急著想追上去。這些動作搭配太夫的聲音與三味線的節奏,觀眾自然就把它們讀成表情。贊贊小屋在現場看到《雪狐々姿湖》的第二段,三尊人偶在屋裡拔刀、縫衣、燒火,每個動作都很細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卻很容易就跟著進入人物的心情。
換句話說,文樂人偶的表情不是畫在臉上,而是分散在頭的角度、手的動作、身體的重量、衣服的起伏,以及聲音裡。看完人偶頭的展示再回頭想現場,就會明白那一點點微小的轉頭,為什麼比一張會動的臉更有說服力。
五、太夫不是歌手,一個人可以分飾多角
太夫乍看像是歌手,但實際上做的事情比唱歌更多。原則上,太夫在自己負責的演出部分中,要同時處理情節敘述與不同人物的對白:男的女的、老的少的,驚訝、疑惑、喝令、怒吼、責斥、哀訴、嗚咽,都靠同一個人的聲音分出來。較長的演出則會隨段落由不同的太夫與三味線組合交替,部分演目也有多位太夫分工的「掛け合い」。
贊贊小屋在觀賞《雪狐々姿湖》時,最震撼的就是這件事。第二段舞臺右側只剩下一位太夫與一位三味線演奏者,原本以為不同的角色需要不同的人來唱,沒想到一位太夫就足夠。他是男性的聲音,卻能聽出年紀與性別的差異,一下子像穩重的長輩,一下子像柔軟的女性。他們坐在原處,贊贊小屋當天沒有看到麥克風,即使不看字幕、不看他們忘情投入的表情,光聽聲音也能知道此刻是緊張、悲傷,還是憤怒。
要用一個人的聲音撐起一整段故事,需要很多輔助。展示區裡擺著太夫使用的道具,每一件都有明確的用途:一條用力束緊的腹帶,讓下腹能夠使力;一個小小的坐具「尻ひき」,墊在臀部下方,讓太夫可以腳跟立起、用腳尖支撐體重;一個裝了小豆或砂的小袋「おとし」,放在和服腹部附近,幫助維持身體的平衡。從這些道具看得出來,太夫在舞臺上是以很特殊的姿勢長時間維持身體的穩定,才能發出穿透整座劇場的聲音。
放在太夫面前的是「見台」,用來擺放「床本」,也就是太夫在舞臺上使用的劇本。展示牌說明,見台是太夫個人的物品,會依照演出場景的格式與氣氛選擇不同的款式。展示區的那一座黑漆見台,是大正時代曾擔任文樂座最高地位「紋下」的三代竹本越路太夫(1865—1924)使用過的,漆面上有花菱紋與雪輪等雪的圖案,兩側垂著淡金色的流蘇。旁邊展示的舊床本,封面上也標著劇目與越路太夫的名字,劇本與見台一樣,是太夫自己的東西。
所以太夫的工作,不只是「唱得好」,而是把一個人的身體、聲音、道具與劇本,整理成一套可以講完一整段故事的系統。
六、三味線只有三條弦,為什麼可以演出整齣戲的情緒?
三味線只有三條弦,卻能撐起整齣戲的情緒,是因為文樂用的是粗重的太棹三味線,音色有張力又細緻,演奏者也不是彈一段固定的背景音樂,而是配合太夫的語氣一段一段彈出來。文樂使用的三味線叫做「太棹」(futozao),比其他種類的三味線琴頸更粗、琴身更大。展示牌說明,義太夫節就是要用琴弦與撥子都比較粗重的太棹,才能彈出這樣的音色。展示區把三味線的零件一一擺開:三條絲製的琴弦,從左到右分別是一之糸、二之糸、三之糸;放在琴身與琴弦之間的「駒」(koma,琴橋),用水牛角做成,內部還嵌有不同重量的鉛,用來調整整體的共鳴;以及又厚又重的撥子。展示牌也特別寫明,琴弦在每場正式演出前都要換新,用過的舊弦只用在排練。
旁邊另一張展示牌談到樂譜。三味線沒有像西洋音樂那樣印好的樂譜,只在床本的唱詞旁邊用「イロハ」等文字寫下指法;演奏者靠聆聽其他人演奏並參考老師的指導,自己記下伴奏,上臺時則是憑記憶演奏。也就是說,整段伴奏都是演奏者自己記進身體裡的。
贊贊小屋第一次聽到文樂三味線的聲音時,最深的印象是它幾乎沒有停過。琴聲如絲如縷,有時像大鼓一樣出現頓挫,有時像電吉他一樣忽然抑揚,更多時候像琵琶,一聲接著一聲撥奏。這不是在主張三味線就是大鼓、電吉他或琵琶,只是第一次聽到的人,很可能也會用自己熟悉的聲音去聯想。贊贊小屋對江戶時代並不熟悉,腦中只有電視電影偶爾一瞥的畫面,三味線一響,卻自然被帶進了想像中的古代日本。
展示牌解釋了三味線是什麼,現場聽到的,則是它聽起來像什麼。三條弦、一塊木板、一支厚重的撥子,在太夫的聲音旁邊,有時提醒危險逼近,有時替人物留下一段沉默,有時只靠一個重重的撥弦,就把舞臺氣氛推向高點。
舞臺右側的「床」,把太夫、三味線與人偶接在一起
太夫與三味線演奏的位置,在舞臺的右側,叫做「床」(yuka)。展示區裡有一座床的模型:依展示牌說明,它位於主舞臺的右側,向觀眾席凸出,中央有一個可以迴轉的圓臺,上面擺著見台與三味線,演出的組合只要轉動圓臺,就能快速交替。模型的簾子上寫著「国立文楽劇場」,木格欄杆與金色的屏風,也讓這座床看起來像一間小小的和風舞臺。
展示區裡的人偶骨架、人偶頭、三味線、見台、床本與這座床,全部是分開擺放的展品,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展示牌。可是在演出現場,贊贊小屋看向舞臺右側,看到的是幾座黑漆的見台沿著床的木欄排列,後方垂著布幕,太夫與三味線就坐在那裡。展示區裡一件件單獨的東西,在這裡全部回到各自的位置。
等到太夫開口、撥子落下、人偶開始移動,才發現前面看到的這些展品,其實是一齣文樂被拆開之後的零件。知道人偶為什麼要三個人、頭裡藏著什麼、太夫為什麼要綁腹帶、三味線的弦為什麼每場都要換新,再回頭看舞臺,人偶就像是真的活了起來;想親眼看一次,從註冊會員到取票的完整步驟,整理在國立文樂劇場門票預約教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