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小說)紅衣還願1:十二年前發財金與小孩走失

大年初三,北帝君代天府香火鼎盛,林秀月之子小瀚離奇失蹤。眾人尋找說法,母親拒絕被安撫,發現發財金借據只剩父親名字,過去的帳開始回來索取。

(小說)紅衣還願1:十二年前發財金與小孩走失

第一幕|香火正盛

大年初三,北帝君代天府的空氣被香火燙得微顫。

發財金的櫃檯前排成扭動的長龍,人人手裡攥著身分證,眼神黏在紅包袋上。擲筊聲此起彼落——清脆的聖筊、悶響的陰筊、滑落的笑筊——每一下都牽動著呼吸。

林秀月排在隊伍中段,拜得很慢。

她握著三炷香,對著正殿深深一拜,心裡沒有數字,沒有願景,只有兩個字:平安。為丈夫陳文雄,為七歲的兒子小瀚,也為她自己。香插進爐時,她特意讓三炷香分開些,聽說這樣神明看得清楚。

陳文雄站在她斜後方,沒拿香,手指在手機螢幕和流程單之間來回點劃。他低聲複誦著廟方貼的告示:「借六百還六百……最多借兩次……還願要加一點心意……」額頭沁著薄汗,不知是殿裡熱,還是別的。

「借第二次的規矩好像變嚴了,」前面一個穿花襯衫的阿姨回頭搭話,「我聽裡面志工講,不是每個人都能借第二次喔。要有緣,也要有信用。」

林秀月禮貌地點點頭,沒接話。陳文雄卻往前半步,聲音有點緊:「請問是怎麼看能不能借?」

「啊知,」阿姨聳肩,「神明才知道啦。」

輪到他們辦理時,櫃檯後的老先生戴著老花眼鏡,慢條斯理地核對身份證。「陳、文、雄,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唸,「林、秀、月。名字對了,神明才記得。」

林秀月心裡微微一頓。這話說得平常,卻像根細針,輕輕扎了一下。

她接過兩個紅包袋——薄薄的,各裝著六百元——轉身要叫小瀚來拜謝。

孩子不在她視線裡。

她抬眼張望,殿外人潮湧動,孩童奔跑嬉笑。小瀚剛才說要去旁邊看錦鯉,應該就在附近。林秀月不急,甚至沒喊出聲,只是心裡那根弦,無端端鬆了一剎。

她以為只是人多擋住了。

第二幕|孩子消失

「小瀚——」

聲音先是在公園邊緣試探性地響起,接著像漣漪擴散,變得急促、尖銳。

「小瀚!陳品瀚!」

林秀月推開人群,眼睛掃過每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背影。沒有。錦鯉池邊沒有,賣糖葫蘆的攤子前沒有,公共廁所外沒有。她抓住一個廟方志工,聲音發顫:「我兒子不見了,七歲,穿藍色外套,牛仔褲……」

志工拿起對講機。

混亂像墨滴入水,迅速暈開。有人幫忙喊,有人指著不同方向:「剛剛好像有個小孩往停車場跑?」「是不是穿藍色?有個紅衣服的阿姨牽著……」

「紅衣服?」林秀月猛地轉身,「什麼紅衣服?誰看到了?」

一個阿伯含糊比劃:「就紅色外套啊,長頭髮,帶著小孩往那邊……」他指的方向是廟後的老街,岔路多得如蛛網。

「報警,」林秀月對陳文雄說,手已經在掏手機,「現在就打。」

陳文雄按住她的手,力道有點大。「先不要,」他壓低聲音,「廟裡有經驗,他們常處理這種走失的。我們先跟廟方找,鬧大了對孩子不好,萬一只是跑到哪裡玩……」

「萬一不是呢?」林秀月甩開他的手,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痕。

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短兵相接。不是憤怒,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恐懼在撞擊——她的恐懼攤開在日光下,急迫、尖銳;他的恐懼卻往內縮,沉在眼底,混著別的東西。

一個遠房表嫂擠過來,貼在林秀月耳邊,氣音細得像絲:「秀月啊,有時候……小孩不是走丟,是被帶走的。那種『東西』,喜歡穿紅的……」

林秀月渾身一冷。

她環顧四周。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尋找,但喊聲漸漸變得像某種儀式,目光游移不定。有人開始低聲交談,眼神飄向她,又飄開。

那一刻,林秀月忽然明白了。

這些人不是在找孩子。

他們是在找一個「說法」。一個可以解釋、可以安放、可以讓人繼續過日子的說法。

第三幕|過去一角

第三天傍晚,廟埕的燈籠亮了。

搜索範圍擴大到整個行政區,警方介入,監視器調了,但老街那段的鏡頭恰好壞了。小瀚像一粒水蒸發在年節的人海裡。

陳文雄的姊姊帶著他們共同的朋友阿惠姐過來。阿惠姐在廟口賣了三十年金紙,臉被香火薰得沉靜。

她沒說安慰的話,只是坐下來,握了握林秀月冰涼的手。沉默很久之後,像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她輕輕開口:

「你們夫妻……十二年前是不是也來借過發財金?那時候剛結婚對不對?我好像有點印象。」

林秀月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
十二年。小瀚還沒出生。他們剛買了現在住的公寓,貸款壓得喘不過氣,除夕夜差點連圍爐的錢都湊不出。大年初三,兩人確實來過北帝君代天府,借了六百元。那是他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借發財金。

她記得那天拜拜時,自己心裡求的不是發財,是「不要垮掉」。她記得文雄擲筊時手在抖。她記得後來經濟真的慢慢好轉,他們隔年來還願,加了兩百元香油錢……

「怎麼突然提這個?」陳文雄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,突兀地平靜。

「沒啦,只是突然想到,」阿惠姐站起身,拍拍褲子,「有時候這種事……不會只發生一次。你們自己當心點。」

她走了,留下那句話懸在空氣中。

林秀月沒有追問。但那句話卡進了她思緒的齒輪裡,讓一切緩慢、沉重地轉動起來。她開始回想十二年前的那一天,每個細節。文雄當時穿了什麼?她說了什麼?還願時他們一起寫的紅紙條,後來去哪了?

她看向丈夫。

陳文雄站在流理臺前,背對著她,正在倒水。水滿了,溢出杯緣,他卻沒停,直到水流到地上,他才猛地回神,關上水龍頭。

他擦地時格外安靜,安靜得不自然。

而且林秀月突然發現——他剛才問「怎麼突然提這個」時,用的是「提」,而不是「問」。

彷彿他知道阿惠姐在「提」什麼。

那天夜裡,林秀月在床上睜著眼,聽見身旁文雄翻來覆去。他最後悄悄起身,走到客廳。她沒跟出去,只是靜靜地躺著,腦中閃過一個不相干的畫面:

十二年前還願那天,廟方人員將他們寫的紅紙條收走時,曾低聲唸了一遍上面的名字。她當時以為是例行公事。

現在她卻莫名確信——那個人唸的名字順序,不太對。

不是「陳文雄、林秀月」。

是反過來的。

第四幕|證據出現

第七天,警方建議他們整理小瀚的物品,看有沒有線索。

林秀月拉開丈夫書桌最底層的抽屜——一個他總是上鎖,前天卻「忘記」鎖的抽屜。裡面是舊帳單、過期的保單,和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紅色信封。

發財金的紅包袋。

她顫著手翻看。最近的、幾年前的……然後她抽出了一個特別舊的,邊緣已泛白。那是十二年前的紅包袋,上面印著當時的廟宇燙金標誌。

裡面沒有錢。

只有一張對折的、廟方留存聯的複寫紙借據。

借據上,借款人簽名欄位,只有一個名字。

陳文雄。

墨跡深重,力透紙背。

林秀月盯著那三個字,腦中一片空白。她清楚記得,當年兩人一起簽了名。她親手寫下「林秀月」,在「陳文雄」旁邊。那張借據的正本,應該還留在廟裡,寫著兩個人的名字。

但這張複寫留存聯上,只有他。

她反覆查看,背面,邊緣,對著光。沒有塗改,沒有撕痕。彷彿從一開始,這張紙上就只該有一個人的名字。

客廳傳來腳步聲。

林秀月沒有藏起借據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握著那張薄薄的紙,看著丈夫走到書房門口。

陳文雄看見她手中的紅包袋,臉色瞬間褪成紙白。他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
林秀月抬起頭,目光越過他,望向客廳牆上小瀚的笑臉照片。
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不是孩子不見了。

是有些事情,終於要回來了。

【第一集 完】


贊贊小屋小說作品集

大太陽奇遇記、未來列車、三年後的妻子。

小說作品集:很想寫1篇好看故事的贊贊小屋